2012年6月16日

【冰劫】水來土掩

  ※冰無漪與劫塵。
  ※厲族全員,副標:天之厲一個人的日子/水地雙厲不得不說的故事
       
   
   
一、

  在初始的聖魔大戰點燃烽火之前,魔、妖二族式微,厲族凌駕魔方勢力,打壓其他二族,使得三方關係一度緊張。殊不知,闡提一族的魔皇臨世,以著不同於魔、妖、厲的勇武與智慧,重新整頓魔方,徹底排除厲族前──厲族所仰賴的力量只有天之厲一人。


  而日後,苦境中原正道口中所說的一大禍害,元種八厲,豈先除了天,便是其他毫無思想,由厲氣所化成的魔物,作為天之厲討伐魔妖二族的武器。但就在一切塵埃落定,天之厲將所有厲魂收回自身,他覺察到厲族若要延續,便不能只有天。

  就好似人們口中所言,這世間天道運行,天、地、人缺一不可,而生命的存續,更不可少了根本上的物象,意即存活之必須。於是他將自身強大的厲元一分為八,代表著萬物初始之象,天澤火雷,風水山地。始於天,終於地,方有萬物,延續生息。

  每個元厲皆寄魂於幾塊天之厲所尋得的晶石之上,這些晶石並無特別,只是通體晶瑩,透薄泛光,適合存放厲魄作為孕化的媒介。在他以己身為中心,擺放其餘七石為陣,斂氣吐納,在掌中凝化出七彩光芒,絢麗奪目,直至七道光化入晶石中,空間始才恢復靜寂。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七塊晶石,將它們放入不同位置的七個石壇,慎重其事地關上石門,開始了他漫長的等待。

  天之厲為厲族之天,厲元力量充沛,即便已分為八等,他仍然確信不出百年,便應有一名元厲誕生,他以自身感應每個晶石孕育元能的狀態,發現從一開始,每個厲魄所分出去的能量,並不相等,地元的力量最強,但因其是守護其他六元的最後一道力量,是他刻意為之,並無大礙,但反觀雷山兩元,分到的厲元不是最多,變化卻最為劇烈,而水元迄今過了半載之久,一點動靜都沒有,實是令人擔憂。

  天之厲就這樣數著日子,一邊應付著魔妖二族隨時可能的反撲,一邊注意著屬於聖方──天佛原鄉的動靜,就這麼過了第一個百年。

二、

  這天他坐在七石壇圍繞著的大廳堂前,將七門洞開,每個石壇裡一片漆黑,不見任何光芒乍現,出現哪怕只是空有意識而無形體的元靈,他也心滿意足,但無奈左等右等,每座石壇仍是死寂得連他之呼息都顯得粗重起來……眼看著一天又將過去,他不由開始思考究竟是哪裡出錯,才導致其他元厲無法如期誕生,成為輔佐他之臂膀。

  但細觀每顆晶石的變化,雷山二元,能量都已臻至飽和,只差衝破界線,以自己的雙腿走出石壇了;而讓他擔心的水元,如水般平靜無波,最強烈的反應也僅是將晶石凝成冰晶,若不是厲魄尚存回應,他也許當機立斷便要將之收回;澤火風三元成長平穩,再如何遲,也不至於到現今毫無動靜罷?而地元一如往常,處於沉眠的狀態。

  「……也罷。」孕化生命本就是漫長且艱難,他並不灰心,只要他這個厲族之天尚未倒下,他便不會放棄任何的機會!然而,就在他再度封閉石門,準備離開之際,其中兩道石門忽爾劇烈搖晃,天之厲不假思索,提掌運勁,立馬掀翻了兩扇巨門,上前探看,終於見到了兩名額上腫了一大塊的少年,一者蓄著一頭狂放不羈的棕髮,一者則是一絲不苟的栗色長髮。

  「你們還不醒麼?」天之厲心底高興得很,但面上還是王者威儀,不容撼動。然兩名少年哼哼唧唧了好半晌,終於爬起身來,正視了面前即將宣誓忠誠的如天信條,儘管他們誰也沒預料到,千年後,山厲魑嶽、雷厲鰲天會成為同族對頭,但如今卻仍異口同聲地,啟唇說了他們誕生來的第一句話──

  「天之厲,可否將門都打開?」

  有鑑於魑嶽與鰲天甫誕生,就因內室太過昏暗,與力量難以掌握,誤打誤撞,就將頭往門上撞等情事再度發生,天之厲果真不再關著石門。有了兩名少年的加入,天之厲覺得再等百年,或許也不成問題。他每有多餘的時間,便告訴他們魔妖厲、佛鄉、不久能夠預見的聖魔對壘,等諸多情形,兩人聽得認真,那不曉得是否為天性的競爭心理,也不自覺地展開。

  天之厲認為兩人乃屬良性的競爭,並不多所阻止,僅要遵守「絕不輕易傷害與犧牲同伴」的信條,他從不對此抱持反對。日子一久,天之厲看著他倆的外表,還正懷疑是否不會再成長時,便又準備迎接新的成員了。由於本出同源,三人對於各個厲元的感應相同,兩名少年橫眉豎目,環視著每一扇門內的石壇,他們仍然難以分別厲元之間的不同,天之厲不以為然,雙眸直視著某個石壇中的晶石,始終未移開眼。

  月上中天,雖然此處位於地底,對於時間的流逝,天之厲是瞭若指掌,不過須臾,沉綠色的光芒自石壇透出,站於他前方的兩名少年不得不後退一步,以手遮掩那底刺人光亮,「天之厲,這回是誰?」疑問才方落下,便見一名面貌異於常人的墨綠身影,周身淡薄陰沉的氣質,一言不發地盯著面前三人,神情倒是有些居高臨下,使得四人之間的氣氛一下僵持。

  「澤之厲。」天之厲一雙暗色眼眸望著面前人,再看看身旁的山雷雙厲,心下有些不解元厲形成的方式是否各人皆異?澤之厲貪穢年紀似與兩厲相仿,並不至於讓天之厲花上心神注意,然接下來的四厲,一直到第二個百年到來時,都還未有動靜。天之厲未讓他們所拓展的勢力停擺,他很清楚,如此聲勢再持續下去,佛厲之戰也只在一念之間,但為了厲族,更或者是經歷了魔妖厲的內部爭亂,那份不容曲折的尊嚴,他是堅決不能停步。

  山、雷、澤三厲除了私下獨處各為己見,一但為了同族之事,竟都秉心合作相助,天之厲初始以為,他們僅是因為自己乃魄元之源,下意識服從,可呈現於眼前的事實,卻是讓他更有信心掌握開創厲族盛世的後盾──真正的敬服與誠心。也許他什麼都沒做,也許他什麼也不必做,那份捍衛同族的心意,卻早已分明。

三、

  百年,對於他們只是一眨眼的韶華,不值一提,但為了等待同伴的誕生,竟變得漫長久遠,天之厲看著山雷澤三厲已是青年模樣,再瞧著餘下四顆晶石,說不出時間究竟或快或慢,然就在他們每月照舊聚在石壇前的廳堂,等待下一個夥伴的到來,便已見著了一名靠在石柱邊休憩的男孩,比起其他三厲,他誕生的模樣還要再年幼些。

  火紅的髮、燄色的眉,再再昭示了這名同伴的身分──火之厲,剡冥。

  天之厲遠遠地望著三厲靠近搖醒了火之厲,只見男孩本來睡眼惺忪,卻在見著三厲時,一瞬驚懼,卻沒有如孩童般哭泣出聲,僅是沉默地點頭示意。天之厲默然,心底不由揣想除了貪穢乍看之下有些驚人外,魑嶽與鰲天都還不至讓他感到害怕罷?

  剡冥的加入,無疑是再度為厲族增添戰力,雖然體型尚未成熟,但寡言卻勤奮習武的專注,令天之厲相當欣賞。心中盤算著元種八厲即將到齊之日,不免開始掛心於地元的能量是否還夠支撐自身成長,但想著僅剩兩厲的護持,應還無法消耗完地元之力,於是又投入在戰事的排佈與打探上,不再分心。

四、

  風厲魈瑤的誕生,是在一夜反常的濕雨中,她獨自一人走出石壇,並且迅捷地找到了天之厲等人,眾人望著風厲的眼神有種莫名的好奇,天之厲則是淡然頷首,元種八厲終於有了第一名女性,他是該感到欣慰,「妳大可在地下等候,怎麼急著尋來?」聽聞此番問話,風厲的眼色有些難看,音嗓充滿不解與疑問,「地下在下雨,還蓄了不少水,恐怕……」話語未及說完,還在座上的天之厲等四人便已起身,山厲喚了聲在外邊調息的火厲,六厲一干等便匆匆趕往七石壇。

  雨水飄搖,打溼了他們一群人的衣裳,映入眼底的大片水窪,流淌進七個石穴內,天之厲始終鎮定的神色,也不禁眉宇輕蹙,「水之厲?」隱約感受到來自厲元的騷動,天之厲緩步越過已匯聚成細流的水灘,愈是靠近,便愈感到一股冰寒之息。他不否認自己的訝異,從魄元孕化之初,水元的狀態宛若止水,卻不知水面之下早是暗湧如潮,只待風起,便捲浪翻騰,讓他們措手不及。

  「剡冥。」天之厲在瞧見內裡景象後,招了剡冥進去,自己卻走向另一邊──地元所在的石壇。餘下四厲也跟著剡冥的腳步,一同進入水元石壇,然內裡卻是一片冰天雪地,冰晶映照七色光彩,只見安睡於央心的孩童,一頭雪絲趁著幾綹水色,臉蛋精緻秀美,緊閉的雙眸惟有濃密的湛藍眼睫在他眼窩下形成了一道扇影,稚嫩的粉唇微微噘著,模樣好不討喜。

  從沒見過如此嬌嫩的孩童,眾厲沉默了好半晌,火厲仰著同樣稚氣的面容,似是怕擾醒沉睡之人般,輕聲問話,「這就是水之厲?」話音透著幾分不確切,火厲環視每個人想尋求決定,山厲已率先背起孩童,趕緊要大夥一齊去看天之厲發現了什麼。

  但當眾厲欲往地元石壇而去時,卻見天之厲親手封上了石門。澤厲望見天之厲神情凝重,斟酌了一會,仍選擇問出大家的疑惑,「天之厲,地元發生了什麼事?」聞此,天之厲搖首示意,回過身要離開,臨走前終究停下了腳步,「看來地元護持水之厲已耗去最後的能量,也許不會再甦醒過來。」話罷,亦沒等他們追問,便邁步離去。

  「怎會如此?」山厲蹙眉,神色不善,厲族等待匯聚八元的力量許久,在此功虧一簣,豈能讓人甘心?眾厲盡皆懷抱心思,想起天之厲方才離去的一身絕傲,他們說什麼都不能放棄地元!甚至放棄一名同伴!就在此時,山厲背上的漂亮孩童已然甦醒,一雙淺棕深眸似冰般凍人,但面上的笑容卻軟軟甜甜得教人歡欣。

  火厲注意到他開始掙扎著要著地,便出聲,「水之厲醒了。」話落,一群人思緒回籠,山厲立馬放下了他,所有厲圍視這名新加入,便意味著他們有可能喪失另一名夥伴的成員,各人顏色不由黯下幾分。

  「你們放心罷。」聽聞此言,眾人狐疑地望著正仰首注視他們的孩童,不明所以,「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澤厲率先反應過來,銳利的眼神對上那底無漪深潭,竟感到些微的不可思議,但稚嫩的孩子仍是一派從容,「地之厲不會有事的。」這話鋒一提,適才放下芥蒂的山厲,不由半帶慍怒地質問,「何以見得?」然而孩子卻僅是搖首一笑,逕自向著地元石壇而去,不再搭理眾人。

  「難道,水之厲有什麼法子?」火厲望著幾名瞬而沉默的同伴,再看水厲志在必得的模樣,心裡倒是不怎麼擔心地之厲的安危,真正擔憂的卻是天之厲不曉得會下何種決定──在地元情況未明的現在。「說不定他能夠試試。」雷厲瞧見已開始推動石門的水厲,這才覺察天之厲並未將門封死,「姑且不論成效,咱們去幫他一把,賭吾們是不是能夠八厲齊心罷。」這話一出,就是澤厲都點首表示贊同,山厲也不再多言,一干人等盡皆過去,替水厲將石門打開。

  「耶,你們方才不是不信?」水厲一雙靈動的大眼睛,在已被推開的石門,與站在一旁的眾厲遊走,山厲被瞧得頗不自在,欲開口發難,雷厲卻先一步道:「非是不信,若你真有辦法,使八厲共心,何妨一試?」雷厲這話說得不假,口吻不亢不卑,一番話氣度盡顯,水厲到底是個孩子,很視眼緣,便歡喜地頷首,「你儘管放心,地元一事包在我身上!」

  既然已得承諾,眾人見水厲昂首闊步,在進入那底漆黑石壇時,亦沒有任何一絲懼怕,實是信心滿滿。

  「哼,對付小孩,你挺有一套。」山厲望著那透著三分驕傲、七分優雅的小小身影,低哼了聲,就等他變出什麼戲法,將地之厲帶出來!

  「哈,魑嶽讚謬。」

五、

  他記得百年以前,自己的靈識在一片渾沌中沉浮著,無法感知外在一切,僅有一股溫暖的力量,不斷地護住他之魄元,使他的靈識得已保存,若非如此,他如今僅是個死物,根本不能幻化成形,進而成為水之厲。曾經,天之厲的呼喚模模糊糊地在意識之境回盪、飄響,但他卻是無所言、無所感、無所知,只能憑藉著身上魄元的牽繫,得知天之厲便是創造自己的人,然那股溫暖的力量,又是從何而來呢?

  他之魄元從一開始,便擁有太多無法轉化的力量,因此,他就算比起最先誕生的山雷兩厲,早些擁有意識,力量仍然稀微,壓根無法受住餘下厲元的反噬。他很苦惱,這股強大的能量,若能成功地被他吸收,那麼他成人之後,便不會發生能力狂亂,無法控制的局面;反之,若不能,他便要辜負了那總是守護著他的力量,先一步上了消失的結局。

  當他試了不下幾十回,仍舊無法突破限制,準備放棄時,他又聽見了一道聲音,卻不是天之厲那飽含威嚴的凜冽音嗓,而是輕柔而低緩的聲嗓,一時聽來,難辨雌雄,「你的耐心,僅有如此?」他從未以靈體狀態與其他外力用心音交談,花了些氣力,他掌握其中關竅,亦跟著發聲,「吾已試了許多次了。」說罷,索性鬆懈精神,任由那股嗓音所透出的力量,包覆己身,這才覺察其中的熟悉之感,「你又是誰?為何能與我談話?」

  「你不用知曉。再一段時日,吾必定保你安危。」語末,那底柔和聲音充滿著莫名的堅決,令他好奇不已,幫助他突破界限,使他不必再受反噬之苦,但那人呢?「你……為什麼要幫我啊?」他聞那道嗓音已消止片刻,害怕那人就此離開,連忙追問。

  「這是吾的使命。」話音方停,那人氣息便徹底地消失於他之心識中,隨之而來的暖流,流淌全身,他一時心安,放下了所有忐忑與恐懼,一股腦地陷入了沉睡。

  直到他現下甦醒,才知道一直守護自己的那人,便是地之厲!再聽一群同伴的談論所得出的訊息,顯然地元是為保其他元厲的誕生,才沉眠至此,不想為護自己周全,竟然耗費所有氣力?水厲如何細想,都覺得不合理,那與他交談之人若真是地厲,那意味著地厲早已擁有靈識,只是堅守使命,始終未運化能力現世。

六、

  他一人獨自坐在石壇前,淺棕流光凝映眼前暖色結晶,執手輕撫,只見黯淡的晶石僅散發出薄弱的光芒,接著便又恢復沉寂。他望著,底心忽感一陣麻痛,他不解地覆上心口,富含生命脈動的心音,躍動不斷,應是無礙,怎地他就是覺得難受非常?「多想無益,該怎麼救人才好呢?」他一雙白嫩小手輕捧著晶石,將之拿入懷中端詳,濃密藍睫甚至都抵上晶石表面,卻仍是瞧不出任何端睨。

  「倘若是能量耗盡……」眨了眨眼,小臉原是困惑的神情,豁然開朗,將手中的晶石,輕輕地放在地面上,凝神聚氣在掌心,透著盈藍的白光在接觸到晶瑩石面之際,忽爾一股強烈的力勁襲捲而來,彷彿無底之淵,要將他往裡頭拉去,「怎麼回事!」他不解地喊著,半跪在地的雙足下壓,勉力維持著自己身形不移,然而隨著時間一長,如此掙扎也是徒勞。

  眼見晶石映射而出的澄黃光芒大現,他亦覺察到手下氣力流失更甚,若再不脫身,即便地之厲平安甦醒,也換他從此沉眠,左右思量都不合算,他哪裡能夠放棄與那人相遇的機會?「地之厲啊,你若真有感知,就幫我一把罷?」話落,那強大的吸引之力好似真消停了些許,他心下一陣驚喜,欲再多傳入水元之氣,卻被人一掌阻卻,瞬而彈飛出去,撞上石壇內佇立的幾根石柱,粉嫩的臉蛋蒼白不堪,他強自抑下胸口翻騰的內息,不想嗚地一聲,一口鮮血在灰色地面上綻了朵豔花,刺紅了各人眼色。

  「咎殃,吾允你這麼做了麼。」天之厲領著其他同伴,神情肅穆冰冷,他喘了好幾口大氣,反手一揮,幾道冰柱應風而生,阻下了他們欲上前探看的步伐,「天之厲,是吾自作主張,但是……」水厲支撐起身子,話語雖是超齡的鎮靜平穩,聲調聽來卻仍有股孩童般的稚氣,眾人見此,也無心再多質問,天之厲僅是斂眸一嘆,「地元一事,錯非在你。」

  「這與對錯無關。」

  他獨自站起身,仍如初時,手下輕柔地拾起晶石,微勾唇畔透著一抹自信的神采,腳踏輕盈,始終自在悠然的神情看來卻是堅毅難撼。儘管許多歲月流逝,厲族內部分崩離析、或團結一心,水之厲咎殃那日的眼光,依舊無人能看得通透──是執著,亦或是一時的輕狂?

  直至八厲同天之時,早已成了不可言說的謎。

七、

  夜雨滂沱,天際驟電驚雷,風嘯四起,打落滿地翠綠枝葉,飄飛在雨霧之中,更顯淒絕涼寒。只見遠處一抹墨色身影緩步而來,周身散發出一股冰冷之息,所到之處,凝水成霜,就是張狂的風,亦難吹開那人包裹於身的玄黑披風。

  也不知過了多久,那人腳步緩了緩,藏於寬大披風之下的手掌白皙光潔,指尖一點澈藍,很是惹眼,自內袍掏出一顆透白石頭,垂首仔細端詳半晌,好似是在確認它是否淋濕,更甚是否感覺冷?拇指摩娑著石面,被過長的水色前髮掩去的眸光深而沉靜,教人難瞧出任何心緒。

  「此次將古武族逼至極端,魔方勢力勢必再減幾分。」宛若喃喃自語,他望著晶石,低聲一笑,重又續上腳步前行,一路風雨相伴,雷電奏響,他竟覺身處一隅寧和,手中緊握著不知何時結果的希望,他的笑顏,仍舊那麼真、那麼誠,那麼率性不羈,好似無所牽掛,卻又默然而待。

  他甚至對自己誕生至今,為何只對這件事耿耿於懷,都不能說得清。

  愧疚?不安?

  ……還是渴望?

  思緒游離間,他始才覺察自己已離開那片風雨,甫定神,便見蒼穹水洗般地蔚藍無雲,開闊了他之眼界,亦舒展了一雙好看的眉目。萬里晴空隨之而來的便是那艷陽高照,他一身墨染的黑,才前行了不過幾步,便已是熱汗涔涔,勉強行至林外,望見荒野盡處,一片好似向天而長的山崖,他毫不猶疑地踏上崖邊,迎面而來的微風拂過他之髮梢,他舒服地呼了口氣,褪下披風,俯瞰底下壯闊無邊的高山流水。

  如此美景,怎能無沁涼美酒相伴?他如是想著,忽聞一道物事落入地面的悶響,垂首探看,竟望見自己珍惜如至寶的晶石滾落地面,竟要往崖外去了!

  「地之厲,你冷靜啊!」雖知那人甦醒的機會渺茫如斯,但他說什麼也不願放棄,撲身上前便要攔阻晶石可能面臨的墜落粉碎,不想自己兩臂一伸,該接上的物事沒接著,反而失了平衡向外衝出,他下意識地闔上眼,低喃道:「既然都沒接到了,我還介意跳崖贖罪麼?」似是篤定如此跌下去,有九成的生還機會般,他兩腿直挺,放下所有掙扎,下一瞬,卻被一股勁力猛地握住了手!

  「你找死麼!」

  他低呼一聲,對於即時拉住自己,還滿腔怒火的出口教訓之人,全無任何感激可言,他頭也不回,面容朝下,似乎只求那人放手成全,「這是我自作自受,你放手罷。」然救命恩人卻是一把將其丟往地面,讓他吃了滿嘴的土,「不過是掉了塊石頭,就要性命做償?」正從地上爬起身,便聞得這等風涼話語,他拭去唇邊沙土,聲嗓生生冷了數分,「如果那是條性命呢?」

  「……那又如何?」聽聞那人話中略微停頓,他半是好奇地轉過身,正對上這名救人也救得如此乾脆俐落之人,這一對眼,他只知曉自己已然屏住呼息,眸光鎖在那張清豔冷麗的面容上,久久無法言語……那人似是被這目光瞧得莫名躁亂,冷哼一聲便要往回走,卻像是思起什麼般,復又回眸瞅了他一眼,「你要看到何時,還不跟吾回去麼?」

  「跟妳……回去?」他仍是怔愣著,無法會意那人所說的話,淺棕雙眸凝看那人一身輕裝,身段俊俏,顧盼之間,透著絕對的高傲孤絕,周身淡雅香馥透著抹令他熟悉的氣息,愈想愈覺困惑,不由低問出聲,「妳是誰?」似是害怕親耳聽見回應,又像急欲得到答案般,他緩步上前,每一個步伐的交替,都顯得虛浮不實,他輕輕執手而去,那人僅是微微一顫,終究沒有躲開,任由他輕觸著自己的面頰,眉宇不住緊蹙,輕聲應答,「地之厲,劫塵。」

  地之厲,劫塵。

  一個熟悉得好似百年之前就已牢記於心的名字。

  「原來妳叫劫塵啊。」

  ──吾是水之厲,咎殃。

八、

  當他確切地感受到地之厲真真正正地存在於這個世間,既無魄元消散,亦無意識消失,更甚是在眾人積極對抗外敵當口,已身處最前方,與天之厲並肩作戰時,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對現狀感到饜足,只曉得唇邊的弧度,愈發上揚,愈發燦爛。

  地之厲的正式歸來,讓眾厲相當驚訝,然天之厲卻未作解釋,而地之厲一派倨傲,大夥皆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,惟有水厲一如既往地笑得率性自在,即便那人歸來之後,除了八厲聚會,其餘時候,從未現面,僅獨自在外頭一處名為浮雲巖的清靜之地,望著日升月落,也不覺孤寂……或許,某個人每天的執意來訪,亦成了最大要因。

  「劫塵。」才方步入那人所在之處,便見一道道豔紫光芒,破風交錯,激盪出一陣火花,位於央心的那人,手握長劍,劈砍旋刺之間,鋒芒盡現,反手綻出的白色劍花,饒是佇立在遠處的他,都已感覺到勁風撲面,劍勢可謂銳不可擋。望著那人專注練劍,未有停歇之意,便也起了幾分興趣,靜靜地觀察著每一道劍光的速度及力道,自己同她一般,亦是用劍之人,細看起來,無論是招式應對、劍勢流轉,那份專注與絕對,都使她之劍式更為凌厲超然。

  正瞧得出神,竟見那底冷利劍光已在眼前閃過,他迅捷地旋身一躍,負手凝氣,周身水氣四散,匯聚於掌指間,一口透著寒光的冰劍赫然現形,他回手隔擋,亦不作退讓,傾身全力進攻。劍鋒交會,迸裂幾道絢爛星火,水色氣勁與暗紫流光相互較量,卻在不知不覺中,攙合成了漫天霞色,倒映在眼底,二人若有似無的笑意,在強大風壓旋繞之下,倒是有些迷濛不清了。

  「……確實不差。」清麗身影輕靈一躍,劍勢急轉直下,憑藉著深厚內勁,生生削去了水藍青年三分勁勢,竟不見敗退跡象,反而激出了青年在無謂外表下,那一絲絲挾著輕狂的求勝心理,「再來!」一聲清喝,劍與劍的交會,身影的交錯,交織出一張燦爛的畫,他們便是這畫中影,追逐著天邊灑落的金色光芒,在這片自在的天地間,足踏淡墨,指畫丹青,在心口盈滿而出的情緒,藉由手中劍,挑刺出的每一道火花,寄情揮灑。

  二人招式來往間,忘情沉醉於此刻的交鋒切磋,不覺時光飛逝,直至水藍冰劍再次抵擋住那如火如電般的狠戾攻勢之際,那底柔和中透著絕對倨傲的纖細嗓音,輕淺低笑,有著幾分欣賞,然面上仍是疏冷地有些難以親近,眼見她迅速地卸下內勁,收劍便往枯木下走去。

  他沒有退卻,足下輕快如風,走在她身前,含笑的淺色瞳眸望著那鎏金珀眸,揚唇問道:「妳之功力及劍法,造詣非凡,這倒真讓我好奇,那段時間……」話才問得一半,便已聽得一聲冷哼,他怔怔地望著她拿出火摺子,點燃吊燈裡的油芯,一向在入夜後便清冷得靜寂的浮雲巖,須臾散發出溫暖的光亮,就是尚未平穩的心音,亦逐漸和緩,每一下來自肺葉的呼息,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
  他與她一齊凝望著燈火,默然許久,她這才慢悠悠地開口,「若不是天之厲,吾已如同那晶石,再無生機。」她側過身,琥珀似的深眸凝映著他有些懵懂的神情,唇邊不經意揚起的弧度,連自己都未曾覺察,「吾只能這麼做,靠自己的力量去回報他──更要證明自己。」

  一句「證明自己」,讓他聽得有些癡了,眸光凝視那張清艷的側顏,細看那蹙起的眉間,認真二字,不足以道明那神態中所流露出的諸多心緒,她是那樣驕傲、自信、勇敢……掌心所壓握的劍,便是她的寄託,從不懈怠的努力,是為不斷挑戰自己、追求高峰。

  那他呢?

  又能夠為她,做些什麼?

  「而你,頻頻來此,莫不是也為了探究吾歸來之因?」她斂去眸光,並未瞧見身旁人此時那底溫柔神情,所透出的一抹莫名堅定,僅是聽聞那清朗悅耳的嗓音,輕輕說道:「吾想看著妳好好的,就如同妳也說過,要保吾安危一樣。」話方落,他輕柔地執起她握劍的手,不顧她冷哼一聲,便要抽回手,手下的力道有著幾分固執,卻讓她初顯怔然之色。

  「……只要妳在,無論哪裡,吾都心滿意足了。」他瞇起雙眸,水色長睫微微翹起,襯著唇畔那抹怡人淺笑,煞是好看,卻教她默然以對,本來瞪視的眼,化為沉靜幽遠的暖色,覆去眸底漾起漣漪的波光,她再度啟唇,聲嗓卻含著細不可聞的柔和,「天之厲用己身力量,喚醒了吾,之後諸事紛擾,吾便沒機會見得你。」

  但他之所作所為,她豈會不知?

  終日抱著那顆已是死物的晶石,深信有一天她會甦醒,她非是看不出天之厲面對愈顯膠著的戰事,已無法分心,若不然,她應當盡早回歸,結束他持續多年的痛苦,「讓你愧疚,是吾之過失。」彷彿嘆息般,她慎重而堅決地推開他的手,執握在掌的劍復又緊了緊,她別開面顏,向來傲然天下的身影,此刻在他眼中,竟有些孤寂之感。

  「劫塵,那不是愧疚。」他望見此人此景,無法抑止心頭湧動的莫名情感,平時他悠然自在,率性而為,與她相處,從來便是一派輕鬆,即便她冷眼以待,他亦不曾退卻。又何曾是為了區區愧疚之情?也許他初始抱持著一份虧欠之意,但在聽得她正式歸來的消息後,早已釋然,他之性情從來豁達直率,能夠真正使得他執著的人事物,世間又有幾個?

  他知曉。

  絕非是那無用的歉疚感,讓他來到她身邊。

  「哼,隨你怎麼想。」那人依舊背著向他,音嗓恢復了那底清冷疏離,卻教他愁眉舒展,笑逐顏開,前一刻底心堵得慌亂,此時已走至她身前,瀟灑地撥開前髮,俊美臉顏漾著一抹討好的笑靨,眼光是分外真誠溫柔,教人無法移開視線。

  也許有一天,他才能隱約體會。

  心裡有個人,就算生氣、苦惱、心痛,如何也拋不下。

  只能放得更深,甚至將自己淹沒……卻那麼幸運地,存在彼此心間。

  不曾離棄。

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……全文完。



Free Talk*

  有沒有預計只寫五千字,卻寫了九千五的八卦(躺)只能說冰慧的爆發力極強,我一度寫到不知所措,一開始寫厲族全員以及天之厲,感覺滿新鮮的,而且隱約有要走久違的(毆)歡樂風格!沒想到,後面冰無漪跟劫塵出現後,劇情急轉直下,又變回嚴肅揪心(?)

  ……對不起愛之厲跟愛之人!我對不起你們(喂)原本相遇該是很美好的,但我總覺得他們更適合日久生情XDDDDDD所以,就寫了有點曲折的相遇orz(冰:哪只曲折啊!(打)他們還未見面,就已經同在很久了,直到相處在一起,去感受對方的每個神情與心情,才能夠發現那些未曾覺察的心意,對自己有多麼重要吧=v=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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