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4月14日

【彧唐】悠悠.脈脈

  ※Shin.Sangoku Musou同人創作。
  ※荀彧與唐潁,非常認真的在日常。
 

 
 
  卯正一刻,唐潁迷迷糊糊地醒了。方才起身,便見荀彧側坐於床畔,正在凝視著她。天色還有些灰濛濛的,著實有些嚇人,荀彧覺察於此,不住牽起唇角,「正想著喚妳起身……」她同樣也凝視著他,這般對看良久,荀彧竟沒有說下去。「怎了?」唐潁問了聲,自然便下了床榻,她的丈夫默然了半晌,才低低地說,「年關將至,皇上今日要朝見群臣。」見荀彧面色平淡,唐潁也不多問緣由,荀彧見她如此,倒是難得坐立難安起來,「妳也得晉見皇后。」

  唐潁眨了眨眼,知道荀彧為何猶疑。荀彧隨軍打仗已有年頭,好容易才有個安居之所,但想到之後的戰事,便不曾悉心布置,僕從極少,多數時候,夫妻倆都是親自動手。思及此,唐潁微微一笑,走至近前,輕輕覆過那雙總是比她溫暖許多的手,「曉得,你收拾好了吧,先去用飯,我使人準備一會。」荀彧反手握住了那底柔軟掌指,「嗯,是我提得晚了。」清褐色的眼底泛起淺淺柔光,在霧氣繚繞的晨光中,有著一抹令人無法忽視的深刻,似是歉意,抑或憐惜,然唐潁僅是搖搖頭,將那些歉意與憐惜,一一撫平,「說什麼呢,總歸是妻子該做的。」

  之後,唐潁急忙喊了內院僅存的幾名小丫頭,替她翻衣倒櫃的好一通亂整,才有了合適的衣裳,小丫頭心裡沒底,遂自作主張出府請了自個兒的娘來,替唐潁收整了一番,終於將髮髻梳好,頭面穿戴齊整,袍裳順服,就這妝容還得唐潁仔細琢磨。

  她連聲謝了過府的媳婦子,又支開了丫頭們,上了點胭脂,拿著黛石欲描眉,荀彧便進來了,「人都散了,可是好了?」唐潁按下黛石,朝荀彧點首,荀彧望著面前妻子,平日鬆鬆繫在背後的烏髮長髮,被一絲不苟地挽起,簪著雙飛蝶鎏金步搖,粉色的珠花點綴髮髻,於頸側留下綹綹青絲至胸前;身著水藍底的翠色齊胸襦裙,繫著桃粉衣帶,雪色披帛,看著有些素淨。然唐潁生得秀致,眉眼彎彎,紅唇微噘,看著不如何驚艷美麗,卻有分難言的恬靜可愛。

  唐潁正欲答話,卻覺察荀彧默然瞧著自己,眼神明亮,卻不知在看著自己什麼,不由狐疑,「準備得匆忙,不知……哪兒不妥?」說著,她垂首,望看自己交握的掌心,已然發紅,此時才想起來,他們從前多麼疏離。他的每句話,縱使誠懇親近,她也是恭恭敬敬,不願傳達哪怕一點真心,畢竟,她可是荀彧這般名動天下的謀士,那璀璨一生之中,唯一的汙點……可不是嗎?多少次,她想想都得淚流滿面。

  洞房花燭夜,他揭開她的紅頭蓋,少年唇邊清淺的笑,映著她僵硬慘白的臉,於世人眼中,流傳千萬世的笑柄,宛若鬧劇般的姻緣……唐潁想逃走,可她能逃去哪?少年似是知曉她心中哀戚、倉皇、絕望交雜,也未曾開口,靜靜坐在她身邊,最後兩人肩並肩坐了一夜。

  「無事……」荀彧見她不動,便至近前,自然拾起擱在案上的黛石,直到迎上她詫異的眼光,才輕輕頷首,「讓我來吧。」唐潁心神微亂,本想婉言謝絕,但荀彧已然抬起她的臉,細細替她描眉,她自然只得低眉順目,給他方便行事。「在想什麼?」荀彧凝著妻子略顯侷促的面容,唇角弧度不由淺淺上揚,「一會就好的,寬心。」聞言,唐潁才稍微平靜下來,緩緩道:「沒事,夫君方才那般瞅我,還以為不好看……」

  「妳……可曾覺著我難看?」荀彧放下黛石,輕撫著那底秀婉臉蛋,待得滿意了,才攬了她的肩頭,唐潁隨之站起身,誠實地道:「夫君貌美,是大家都知道的……」荀彧指尖輕點過她的唇,示意唐潁莫再說下去,卻無半分責備怪罪,倒有些好笑,「能得妳真誠讚美,確是文若之幸。」

  兩人到得院門口,家僕已將馬車停妥,荀彧扶著唐潁上了馬車,自己也跟著進了車廂,妻子極少與他一同出行,更甚是一齊進宮這樣的事情。雖然面上並無懼色,然而舉止之間,妻子那般穩重嚴謹的態度,卻是顯而易見的。可他對著謹言慎行的唐潁,卻覺著分外扎眼。許是他實在是與她相識相處得太久了,他一直想看見的,不過就是……

  在夕暮之時,默默地等在街角,只為了跟他走一段到府門前的路,最後仰起那張眉眼含笑的清麗容顏,輕輕一句,「夫君,今日事兒要緊嗎?」而後他會低聲說起一日值得細說的際遇或者人物。知道他有如此習慣的某位天才軍師,饒富興致地表示,唐潁不就是因為這樣,方才氣質出眾、眼界寬廣,性子沉著的嗎?荀彧對此不置可否。

  夫妻倆在宮門前正欲分別,便見得太傅鍾繇攜鍾毓、鍾會兄弟而來,荀彧帶著唐潁與之見禮,雙方閒聊了兩句,鍾家的小公子平日便與荀彧有所來往,卻是頭一回見著唐潁。見唐潁姿色平常,神態竟從容有度,不住打量了兩眼──是不帶任何輕鄙的關注之意。唐潁面上不動,心下有些困惑,只對鍾會報以溫和一笑,便在荀彧示意下,先行往後宮去了。

  「那是……荀先生的夫人?」少年純稚的臉龐有一絲探究,清澈的眼底,是同樣純粹的認真。荀彧篤定而鄭重地頷首,「是,內人姓唐,單名潁。」鍾會眨眨眼,默了片刻,方才說道:「氣質肖似於荀先生……」一旁鍾毓聞此,抬手揉了揉小弟的髮,向荀彧施了一禮,「小弟的意思,實是讚荀先生夫婦再般配不過,妄勿見怪。」荀彧本也知曉鍾會性情品行,並未多想其他,淡聲回應,「自然不會。咱們跟上鍾大人吧,你若有其他欲問,不妨等要事過後。」鍾會神色一滯,忙忙推了一下鍾毓,讓自家大哥別再對他胡來,這才對荀彧道:「我未有打探荀先生私隱之意。」

  荀彧見鍾會確實帶著歉然,稍稍一頓,才慢聲道:「這也並非打探,既然見著內人令你心中有所疑問,我確也不是吝於解答之人。」少年怔了一瞬,彷似錯眼瞧見了往常總是鎮靜肅穆的荀彧,眼底浮現的淺淺笑意。他不住將之與方才離開的女子重合,卻又著急得想確認什麼般,趕上父親的腳步。

  宮中規矩繁複,眾人這番折騰下來,一晃眼便已至午後,唐潁自然是見著了不少官員家眷,也虧得荀彧平時「悉心授業」,她並不慌亂無章,大大方方的與他人交際。但畢竟荀彧身處要職,官夫人們聽到荀令君之夫人,即便因著丞相輔佐朝政、戰事逐漸頻繁等莫測的局勢影響,他們平素必定少了交集,但此刻為著各自丈夫多少仰仗荀令君這一層,也得對唐潁青眼有加。這番熱絡的談話下來,曹丞相的正室夫人,不由得起頭關心起荀令君的子嗣問題來。

  唐潁這下確實慌了心神,她倒還沒想過與荀彧生兒育女,想必荀彧同她一般,此事本也是自然而然發生,再者,荀彧掌管許多要緊的內務,在情勢考量下,或許他們也並不是非得要有子嗣……僅要他能在完成己任時,仍能平安順當,這已是他倆莫大的福氣。然而此刻身處深宮禁地,這等言論恐怕會給荀彧招致麻煩,唐潁便只得道:「大人此際公務繁忙,想來……也應是上心的,多謝諸位關心。」

  「丞相夫人,咱們倒忘了,荀大人迄今也僅有唐氏一位元配夫人而已。」後頭眾人的討論,唐潁已無心再聽。丞相夫人心慈,似乎是打算同丞相提上一提,怪只怪她,畢竟二人成婚以來,她隨荀彧四處奔波,兩人之間的事情,也未曾有長輩指示。他們一直如同民間夫妻,唯有彼此,相互扶持,不曾想,她的丈夫貴為荀令君,既無妾室亦無通房,傳出去好似不大體面。可有了其他女人,意味著荀彧將來會有許多子嗣,而這其中有她為他生育的,也會有其他姑娘為他生育的孩子……如果是那樣,他們還會是他們嗎?

  荀彧在尋回她,與她共度一段日子,專心一意只為與她放下過往沉痾後,他說,未來一世,朝暮與共,相依相持,真心以待。所以她放開了一切的束縛,只為了好好與他過日子,現在,他們的這一輩子才要開始,卻原來已經要讓其他人到他身邊了嗎?他口中的朝暮與共,意外的短暫呢……大概,接下來的一生,她想起今天以前的所有,都會抱持著無上的誠心,流淚並微笑著,感到幸福吧?

  「潁,一切可好?」退出後宮,唐潁這才走回與荀彧分別的宮門,那名少年與荀彧說著話,晌午前在少年身側的鍾繇大人與其長子,看來是先行離開了。「都好,夫君可乏了?」唐潁上前,向鍾會招呼,少年規矩地回禮,荀彧見著她的臉色,微微蹙了眉,「我沒事,妳若累了,先送妳回去吧。」聽得這番話,唐潁便知他尚有要事,忙輕聲應道:「夫君若還有要事相商,且去吧,妾便在外頭等候,如此你也不必憂心於妾。」荀彧點首,沒再多說,只是看了看鍾會,少年望著唐潁沒甚變化的神情,才緩緩將眸光對上荀彧,「荀先生還要與丞相會晤,我已叨擾許久,這便回去了,免教父親兄長擔憂。」

  聞此,唐潁心中一動,大約也是想了荀彧會聽得什麼,面上難得顯出幾分不自在,「如此,夫君耽誤不得。」她垂下臉,鬢邊本來齊整的髮絲微微散開,荀彧執手輕輕替她梳理至耳後,少年不意見此,鬧了個紅臉,便忙忙地走了。

  荀彧與丞相晤談,算來並不久,唐潁獨自在宮外等著,並未感覺疲憊,細細想著今日所見所聞,時光也就這麼悄然而逝。直至荀彧早已步至她身側,她都未有覺察。「潁……看來我是該送妳先回的。」此刻穹空那底夕陽的熾烈漸收於濃紫,唯有一層暖融融的橙黃微光包裹著荀彧挺拔俊秀的身形,襯他一身湛藍,霞墨儼然,使得刺眼的灼色,成了沉著的玄紫,在那張美玉雕琢的無瑕面顏上,描摹出一道燦爛的景。他向是靜冷無波的臉容,眼角眉梢都沁了幾分柔和,澄亮的清褐眼眸,也蒸騰出一層氤氳的紫。然而他此刻溫柔,笑意淺淺,卻讓唐潁難以平靜,僅是愣愣地盯著他,彷彿如此便能知曉自己的未來。

  「沒事了。我們回去吧。」荀彧既無嘆息,也無多餘的話,但她能夠確定,他必是什麼也明白了。她……該問嗎?或者不該問?她是有必要關心的吧?但不知為何,好像真如他所說,沒事了,所以就回去吧……假如從今而後都只剩下緬懷,但願他的溫柔永如此刻溫暖的夕色,能夠在她漫長的一生中,成為唯一的、真摯的、深刻的念想,就足夠了不是嗎?

  真的……就夠了?

  「如果妳當下就拒絕,我並不懼於任何人的指責或者辱罵。」荀彧見著唐潁黯下神情,僅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,「在想什麼,想說什麼,能不能全都告訴我?就算不能立即說出,我也有很多時間等妳告訴我。」荀彧的聲音,低沉而清澄好聽,他的言詞儘管如何板正無情,都會有種傾訴的語調,讓人聽來都會愉快舒服──那是在不看他的眼神的時候。

  「我……厭煩妳在人前自稱妾的時候,我也未有一刻安於妳必須落後於我、無法與我比肩的時候,我很明白因為妳是我的妻子,所以妳必須遵守禮法……」他望著她,望著自己手心緊握著的另一隻手的主人,那是他髮妻的手,白皙纖細,微微透著涼意甚至還有些顫抖的手,在這亂世中,握不住自己的性命,也無法掌握任何先機……是多麼蒼白無力,脆弱不堪。

  可卻是……他所珍視著的……他想守護的……唯一。

  「但又是為什麼?只有在替妳做飯洗衣,為妳習字作畫,因妳而悲喜難當時,我才能夠確定……妳是我荀文若摯愛之人,妳不是因為禮法宗族或者這世間人的眼光,到我身邊來。」話到最後,已碎在了那本該含笑的眼角,滾落的一顆顆淚珠上頭,每一滴晶瑩,飽含了誰的忐忑、誰的害怕,抑或誰的驚懼。荀彧抿緊略顯蒼白的薄唇,執起另一手,想替唐潁拭去淚水,卻被她別過臉躲開,只接得幾顆灼人心弦的熱燙。

  「我……不是說過的嗎?我們都不是為了別人的眼光,也不會因為現在乃至未來的流言蜚語,而改變你我間的心意。」唐潁想笑,然早已泣不成聲。她身為荀彧一生唯一的錯誤,在他們因為戰火分別之時,已下定決心。若果能有機緣,他們再度相遇,她要同他道歉,她耽誤了他的一生,請他別再把那樣可笑的承諾放在心上,去追求真正志同道合的意中人。可當他來找她了,她一句話也說不出,只是笑,只是想讓他放心,無論她有多麼害怕。

  荀彧喜歡的人啊,會有雙漂亮的眉目,裡面盛裝著獨對他的溫柔細緻,她會在荀彧迷惘徬徨的時候,輕而堅定地守著他、抱緊他,給他溫暖;她會在他痛苦挫折之時,靜靜為他收拾時光遺落下來的寂寥,用她真誠柔軟的心,一點一滴填補他所有的悲傷疲倦──

  不會像她這樣,只是想要好生抱住他,祈求上蒼多給這一刻的他,多出哪怕一分一毫的勇氣,去面對屬於他們的未來。無論是笑抑或淚。

  「對你不住……」唐潁使勁地捉著他的前襟,幾道皺痕儼然,荀彧卻只是回抱得她更緊。她是傻的,也是自私的。因為她……就想到了自己即將面對的憂傷與寂寞,忘了有人會比她更傷心難受。倘若她所有的心痛不捨都是為了一個人,那他對她的心疼遷就,已是不言而明的答案。彼此的心意那樣真實,又為何還要抗拒逃避呢?

  「文若啊……那名唐氏真有如此美好?」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的男子,獨坐閒亭,自斟自飲,問話間是一派寬和悠然,但荀彧卻知他問的什麼。「丞相,那不過是臣下一人所認為。」此話讓曹操停了停,緩緩放下酒盞,面上威儀不減,但眼底之溫和亦非作偽。「臣投入丞相麾下,丞相必知文若之志;唐潁是臣之妻,她知文若之心。」言下之意,倒是非常鄭重的回絕自家夫人的提議了,曹操搖搖頭,一面滿意著,一面感嘆著。

  「丞相……臣並非有福之人,於臣而言,唐潁縱然萬般不是,也絕不會因著妒嫉而令臣說出這番話來。」荀彧難得對自己的言辭感到無力,但仍觀察著曹操眼色,盡力將他所思所想傳達出來,於國家大事上,他當是與曹操莫逆於心,然這事無關乎百姓,只在唐潁,唐潁是他的妻……也不過就是,他的妻啊。

  「呵……有福啊,文若怎會是無福之人?這世上你只得唐氏一妻,便覺足夠,這還不算有福?罷了,本著惜才之本意,我又何須多所干涉你們私人意願?況乎吾之子房也?」見曹操將一席含藏警告意味的話說得輕巧,荀彧僅是歛眸,恭恭敬敬地行了禮。

  唐潁幾乎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中。唯一能夠清晰回憶的,便是荀彧握住自己的手,那樣堅定而溫柔的望著她,她低聲道歉,亦感激他的包容疼惜。也許,他們還是必須面對往後許多的忐忑不安;也許他們在遙遠的某一天,都將想不起來,對方的心緒與堅強背後的渴求,其實是對彼此的信任及依戀……但那都沒所謂的。

  「文若……」夜色已然降臨,晚風徐徐,挾著絲絲縷縷的涼意。荀彧一路而來始終未曾鬆開她的手,在聽得她的喚聲,不過是一如既往地回眸。這一回眸,卻實實在在地撫平了他心上所有難解的疼痛躁動。他一直知曉,唐潁的美貌其實比不得宮中佳麗,抑或名動天下的美人,至多,就是一個溫婉秀致的女孩兒。但他時常會在不知不覺中,為那含笑的眉目,顧盼的流光所著迷。如糖似蜜,彷彿這樣凝視下去,心頭的甜意便會滿溢而出,變得柔軟綿密,教人難以割捨。

  而他……又何須割捨呢?

  他張唇欲言之際,又莫名失笑,「在想什麼、想說什麼,能不能全部告訴我」──分明是他要她不再掩藏心底話,這會兒倒是他急於把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傾情而出。瞅看面前人的面容,他終是什麼也沒說。然唐潁似有所覺,反手按了按荀彧的掌心,意外令他心頭一跳,很有些訝異地瞧著她。眸光相會不過須臾,她已至近前,指尖相觸,髮梢相錯,鼻息相聞,淺淺馨香摻合夜風漫舞,逐漸升起的月色,映她流光深深,笑靨粲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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